2023年7月，福建“一闸三线”工程全线通水，东张水库从灌溉型水库升级为向平潭供水的调节库，水质要求从农业灌溉标准跃升为饮用水标准。然而，水库周边分布着7个建制村及1.8万多亩农田，沿岸线就有2000多亩，长期以来，当地农田以莴笋、薯类、瓜果、水稻高强度利用模式为主，化肥、农药大量投入，土壤中氮磷养分积累较高。雨水冲刷之下，农田中富余的营养物质汇入水库，影响水质。

    “水里出问题，原因在岸上”福建省农科院资环所副所长罗旭辉说，中国环科院和福建省农科院组成联合团队通过污染源调查分析一致认为农业面源污染成为饮用水源地保护必须攻克的首要难题。水库功能升级了，但2000多亩农田不能荒废。如何在“保水质”与“种粮食”之间找到平衡？

    如果土地流转之后停止耕种，固然消除农田污染来源，但两千多亩良田就此撂荒。反之，继续传统农业生产，化肥农药照常施用，水库饮用水水质保护压力难以消解。当地陷入“保水质”和“种粮食”的两难困境。

    “不能简单把田废掉，也不能放任污染入水库。”技术团队进驻现场，把自然资源部东南丘陵土地整治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的科研成果嫁接进来，以生态种植破解困局。

    面对东张水库的特殊场景，团队制定了“第一年无肥无药、第二年控肥控药，第三年逐步恢复产能”的渐进式技术路线。罗旭辉回忆，团队首先建立土地保护性利用绩效体系，为准入设置了门槛，通过土壤图斑校核划分风险地块，高风险、低风险地块分类施策，为库区农田量身定制“技术药方”，由国企福清市水投集团流转土地，合作社负责田间管护，技术团队负责方案输出，形成“政府+企业+科研+合作社”四方协作模式。

    “土壤本底养分积累过高，是这片农田最大的难题，因此第一年种植管理相对谨慎。”福建省农科院资环所陈钟佃副研究员是这片试验田的具体技术指导人员，从项目启动起便扎根三星村，他介绍到，出于水源地应急管控需要，试验田全面无肥无药。消息传到种植户中而引来质疑：不施肥不打药，田里还能有收成？经试验，当年水稻产量约为常规田地五成，但仍有收获，土壤当中一部分过量留存的养分也得到消耗，打消了一部分农户的顾虑。

    第三年，团队调整种植时序，改种晚稻，不仅改善口感，也有望对接国庆观赏窗口期。团队选用抗病优质稻种，采用科学施肥方式，改为尿素分两次施用。生态控肥模式下，每亩仅施用3.5公斤尿素搭配1公斤硫酸钾复合肥，化肥整体减量超70%；配套杀虫灯、性诱剂、天敌昆虫等物理生物防控手段，化学农药减量超过60%。

    今年秋收测产预估结果显示，试验田产量恢复到常规田块75%-80%。“生态种植不等于要牺牲产量换环保，但是短期内产量会存在缺口。”罗旭辉表示，控肥控药模式下产量基本恢复，实现“生态不减产”，进一步验证了生态种植不是“牺牲产量换环保”，而是可以做到两者兼顾。

    催生乡愁经济

    稻子还未收割，中秋起便有游客陆陆续续自发前往打卡，而社交平台上的短视频也迅速传播开来。“我们都没宣传，传播速度很快。”陈钟佃说，不少在外的福清乡亲看到家乡景象生出自豪感与认同感。

　　

成片金黄的稻田吸引不少游客前来

　　

　　过去大家固有印象里，农文旅要靠种花、特色水果吸引客流，令人意外的是，连片水稻田能够吸引大批游客到来。游客陈女士已是第三次来到三星村。她告诉记者，自己是被小红书上的骑行内容吸引来的，“整个骑行道有村庄、有湖泊、有田野、有森林，是亲近自然的好去处。”她上周骑行，这周来遛狗，“福州公园宠物进不去，乡村是我们首选”。

    流量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获得感。国庆期间，罗旭辉到村里走访，看到5个卖海蛎饼的摊位和1个卖咖啡的摊位。他说，虽然短期没有形成大规模产业收益，但普通村民获得实实在在的增收机会。

    当地规划水稻收割之后，两千多亩田地将种上油菜花，打造“秋看稻浪，春赏花海”的四季景观格局。周边闽台乡建团队以“寻找三星记忆中的稻香”为主题打造“稻梦空间”驿站，骑行驿站、榕树广场等点位落地，环湖步道串联石竹山、香山小洱海等景点，把生态稻田嵌入全域文旅链条。

    “流量也是钱，不能只算粮食生产这笔账。”罗旭辉感慨，农文旅带来的社会效益、品牌效益，属于额外收获。当然，目前业态还处于起步培育阶段，生态大米销售、农产品转化还需要进一步打磨，产业增值空间仍待挖掘，也希望更多团队参与到这项农田生态实验工程。

    他以广东增城丝苗米稻田案例作为参照，当地依托稻田景观发展体验经济，一块小面积稻田就可以实现体验消费增值。而三星村拥有800多亩连片稻田，这种农业底色浓厚、接地气的农文旅路径，契合当代人向往乡土自然的消费需求。

    三星村稻田的试验，不只是简单的农业经济账，更是生态账、社会账。三星村，人均耕地仅有0.2-0.3亩。单纯依靠卖稻谷，农业对家庭收入贡献有限。项目最大的难点，不是施肥用药的技术参数，而是转变村民固有认知。

    项目实施以来，农户看着一批批游客慕名来到家门口，想法渐渐从追求最高产量，转向兼顾田间环境与水库水质。“田间环境，本身就是宝贵资源，守护库区水质也与村庄发展息息相关。生态种植方式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如果能在期间提升群众获得感，我们后续的技术落地、环境管护都会顺畅很多。”罗旭辉说。

    对于“无废乡村”理念，团队也在这片田野开展了实践。据罗旭辉介绍，乡村层面主要聚焦几大指标，涵盖化肥农药减量、粪污资源化利用、农药包装废弃物回收转运体系、秸秆综合利用等。谈及这套模式未来如何持续，他提出两个基础前提：第一，水稻生态种植必须持续开展，网红流量依托稻田本体，田地不能改作他用；第二，村庄人居环境要长期维护，守住干净整洁底色。在此基础上，持续叠加体验业态，拉长游览周期，进一步把流量做稳。

    种植本土作物打造打卡点，核心逻辑是把生态治理、粮食生产、乡村发展三者结合，推动群众思想观念转变。据了解，福建省农科院现有一百余个科技示范基地，将推动更多示范点实现技术落地、群众认可，让乡村找到保护与发展的平衡点。（资环所通讯员：陈钟佃）